我的照相馆

最近工作室突然遇到拆迁,政府有关单位火烧火燎地限令这个我工作了5年的艺术区里的所有人,必须在1个半月内滚蛋,真不知道他们急什么?其实也没什么好抱 怨的,现在哪儿都这样,”文化艺术”这顶破帽子本来就是个装饰摆设,一旦商业利益的疾风骤雨来了,这玩意儿绝无遮风挡雨的功用。只是苦了我这一屋子的破烂 儿,多年来苦心搜集整理来的东西,随这一声大军拔寨的号令,便要流离失所了。

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,这个岿然不动的和我几乎没有关系的城市,总是不知节制的灯火灿烂,没心没肺的。回身坐在这一堆堆装箱要扔掉的道具和服装里,突然就 有了那么一种大江东去的悲凉,想起了我这修修补补了那么多年却还到处是洞的所谓理想,桌上这些深刻沉重的艺术书籍堆得老高,他们都号称着要改变或者拯救这 个世界,穷其伎俩又做到了什么?想起这些,一种无力感顿时就淹没了这屋子,还好,在溺毙前,我的小猫跳到我的肩上救了我。

决定要造一个照相馆,是因为最近两年研究了很多老照片的资料,那些在照相馆里拍摄的旧时照片一直很打动我。于是在搬迁之前混乱的工作室里辟出了一角,花了半个月时间营造出了一个我想象里的照相馆的样子,拍摄了这组照片。

昨天在微博和一个朋友很认真的说,我现在突然认识到了一点,一个小孩子从12岁起就开始画那些无聊的素描,每天面对着那些即使你一往情深,都永远对你翻着 白眼的石膏脑袋,那些破布上放着的瓶瓶罐罐和烂苹果的写生画;曾经背着沉重的画具画遍了家附近的小街小巷,还顺带把江南水乡每一个破桥都描了个遍。要被灵 魂贫乏的老师所贬低,被没有才华的自卑深深折磨;一场场失败的恋爱哭得鼻青脸肿,再后来的生活里又被现实揍得头破血流,这一切的一切磨砺,就是为了培养一 个像我如今这样的”美工师”,终于有能力可以在照片里修饰出一个比现实稍微有趣一点儿的世界,哪怕只是一点点,对我自己,或者一些其他需要的人,都是一种 安抚吧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这些年我所有的工作都是在营造一个自己的私人照相馆,用照片谈一些有关记忆的问题。正是因为现实生活里太多的颠沛流离,所以总是 力求那些小照片儿一定要比现实稍微美好一些。

我曾经用一个成语”刻舟求剑”,来形容对摄影的看法,相对流动的生命,摄影就是一个不动声色的刻度,在照相机刻下这一瞬间之后,这一刻就流逝远去了,以后 无论你愿不愿意,照片都会成为一篇证词,来证明你曾经的拥有和已经的失去。生命和摄影之间的这种惘然又伤感的关系,总是让被拍摄者对那一瞬间,寄予了太多 的期望,其中并没有什么 “艺术”可言,只是种脆弱但又美好的愿景,面对流逝和幻灭的无视,还有对比现实生活仅仅好那么一点点儿的渴望。正是这样一种生命的下意识,让照相馆里的每 个人在面对镜头的瞬间,都会相信自己是美丽的,生活是完满的,一切似乎是永恒不灭的。

我想描摹的正是这种幻觉带给人的安慰和温暖,这真是一个美工师最浪漫的职责所在,为了比不完美的生活仅仅好那么一丁点儿,值得用最绚烂的形式,穷尽所有的力气。

马良 2011年4月17日

我的照相馆

Leave a Reply

Powered by WP Hashcash